【小笔记系列】门罗小酌:人、万物、老狐狸、主题与写作的责任
【小笔记系列】门罗小酌:人、万物、老狐狸、主题与写作的责任
——重读乔纳森•弗兰岑为门罗的《逃离》写的序言《是什么让你那么确定:自己不是邪恶的那一个门罗币?》
一石
文学的主题永远是人,虽然作为有血有肉的人是唯一的,但作为能有独立思考的人的意识是千变万化的门罗币。人通过意识在宇宙中的感应随时都在将自己分解为万物,透过人的感知,万物因此可以化为文学的主题。一个作家能够清晰感应到自己血液、基因、爱恨的边界,在这个边界之内,是他最有力的书写万物的领域。正因为如此,所有伟大作家最好的文本都是围绕他的生活经验、意识经验的内核写成的。
在专业的文学评论家眼里,那种抒情的、诚挚得令人颤抖的文学,有一个标签,被称为假文学门罗币。假文学,中国的古典文论给予更简明的论述:不自然。
“在门罗清晰如画的语言里,充满了叙事的愉悦门罗币。门罗拒绝以便捷散漫的概括来渲染关键性的戏剧时刻。她在修辞上的克制,她那倾听对话的灵敏双耳,以及对她的人物近乎病态的移情,产生了一种代价高昂的效果,那就是在很多页里持续不断地遮蔽了她作为作者的自我。在她的很多照片里,总是展现着一种和蔼可亲的微笑,为人类思索、为生命苦情的严肃文学的悲伤愁容并没有挂在门罗望向读者的脸上。”
在被称为“北美最杰出的小说家”的时候门罗币,门罗也只有寥寥无几的几个采访:
“因为当你看着自己的作品,你会感到精疲力竭和迷惑……你唯一真正留下来的是你现在正在创作的那部作品门罗币。因此,你穿得更加单薄。你就像某个穿着一件小汗衫出门的人,那件汗衫所代表的仅仅是你眼下的创作,并带有你以前所有作品的奇怪印记。这很可能就是我不以作家身份扮演任何公众角色的原因。因为我无法让自己那样做,除非我把自己当成一个大骗子。”
门罗和威廉•特雷弗,乔纳森•弗兰岑称他们为狡猾的老狐狸,以最坦诚,以不去躲藏,作为小说写作最高级的手段门罗币。最高级的,永远是最狡猾的,能够做到最狡猾,自然是最智慧的,无所不包,质朴澄明,又最具鲜明的个性。老狐狸就是他包容了你,他看透了你,你做不到反之。科萨塔尔读到胡安•鲁尔福,加西亚•马尔克斯读到胡安•鲁尔福,我每一次读到胡安•鲁尔福,所发出的惊诧和赞叹,正是因为感觉到了那种狡猾,是遇到了一只文学领域里的老狐狸。
《纽约时报书评》的编辑查尔斯•麦克格兰斯曾将短篇小说家比作“只在练习场上练习、从不冒险上赛场的高尔夫学员”门罗币。但是,随着门罗不断回到自己熟悉的同一主题,她的发现不是枯竭了,而是越来越多。弗兰岑说:“这不是一个站在发球区的高尔夫学员,这是一个穿着纯黑紧身连体裤的体操运动员,独自一人站在一片光秃秃的地板上,她的表演却胜过所有那些衣着华丽、手握长鞭、被大象和老虎围绕的小说家。”
“我喜欢短篇小说,因为它可以让作家无处可藏门罗币。……这一体裁天然地抵触与历史建立联系的冲动。它逼着让作家把自己最好的才华展现出来,在相似的故事里,不断去创造新鲜的人物和情境。”
“事物的复杂性——层层剥开的事物——似乎本就是无止境的,”门罗对采访者说,“我的意识是说,没有什么是容易的,没有什么是简单的门罗币。”在门罗那里,短篇小说与长篇小说不是体量的差别。
在小说里,矛盾和复杂性就像一杯混合而成的烈酒门罗币。饮下一杯烈酒的结果,自然就是被击中,猛烈的一击。
门罗有着培育和打开顿悟时刻的天赋门罗币。
佛兰岑说门罗“取得真正巨大的、世界级的飞越,成为一位悬念大师,是在自《短篇小说选集》(1996年)之后的三本集子中”门罗币。虽然不影响到对门罗作品的评价,可能也有文艺理论上评价一个作家的技巧,但对真正理解门罗,这样炫目、华丽的评价语言的对象,显然更多面向的是大众。在门罗的第一本短篇小说集《快乐影子之舞》和差不多最末的一本短篇小说集《亲爱的生活》之间,虽然有渐变的痕迹,但更令人震撼的是均衡。“巨大的、世界级的飞越”、“悬念大师”这样的标签,对朴素内敛的门罗来说太滑稽了。
“随着叙事野心的增长,她对炫耀表现出越来越少的兴趣门罗币。门罗早期的作品充满了大修辞、反常的细节、醒目的句子。(参看她1997年创作的《高贵的鞭打》)但随着她的短篇小说开始写得像散文形式的古典悲剧,她不仅彻底摒弃了无关紧要的东西,而且十分警觉:似乎一旦写作者的自我对纯粹的故事有所侵扰,就会强烈地破坏和谐,搞乱气氛——一种美学和道德上的背叛。”
“读门罗让我静静思索,让我去思考自己的人生:我做过的决定,做过的和没有做过的事情,我是个什么样的人,以及我对死亡的展望门罗币。当我说小说是我的信仰时,我的脑海中会浮现出屈指可数的几位作家,大部分都已仙逝,还有一些再世,门罗便是其中之一。因为只要我沉浸在门罗的故事中,我就会对一个完全虚构的人物产生庄严的尊敬,兴趣也渐渐生根,当我作为一个人,身处较美好的时刻,我也会这样对待自己。”
注:阅读门罗的小说体验,这是两段非常精彩的描述门罗币。在这样的描述里,我们能够去理解何为小说的力量和小说的野心。
写作中,悬念和纯粹对读者是一份礼物门罗币。公正对待一本杰作的方式就是去读它,没有第二条路径可选。
唯一充分体现文本的概括便是文本本身门罗币。门罗本人在纸上写出的全部,往往正是这样的概括。
门罗往往将小说写的更大胆、更残酷、更深刻、更广大门罗币。以这种方式评价门罗。佛兰岑说,为门罗写评论的最佳方式,就是写摘要,顺着门罗的思路,摘出“一层层被剥开的事物”。
“一种更好的小说是否能够拯救世界?总是有那么一点儿小小的希望,但回答几乎肯定是不,不可能门罗币。尽管如此,它却很有希望拯救你的灵魂。如果你内心释放的仇恨让你感到不快乐,你可以试着站在恨你的那个人的立场上,想象一下那会是什么样的感觉;你可以考虑这样一种可能性,那就是你自己,其实才是那恶者。”
注:这段概括不仅仅是针对门罗,却又是非常简明的针对门罗而写门罗币。川端康成在访谈中也说过类似的话,所有作家写作的责任都在这段话里。文学为整个人类的责任,就只有两个字:理解。如果文学不能增加人类的理解,如果文学没有勇气直面人类的矛盾和复杂性,那要文学还有什么意义。理解问题和解决问题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维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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